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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师大声音 >> 我的师大 >>  用学习和理解来纪念启功先生 2012-03-14   文章来源:校报  作者:王宁


  启功先生在将近一年的时间辗转病榻、将近半年的时间病情加重的情况下逝世,对于我们来说,思想准备是有的,但是在午夜三点听到他停止呼吸的确切消息后,内心仍然波澜起伏,万分震惊。多日来,明知先生的病情不可逆转,但仍然幻想会有奇迹出现——最近几个月,不论工作在哪里,出差到哪里,我们都是在这种心情中度过的。

  这些年,启先生是我们学术上的精神支柱。民俗典籍文字研究中心成立以来,我们的汉字研究加入了字体风格学和书法文字学,把释读的汉字学和书写的汉字学结合起来,构成了真正全面的汉字学体系,这种巨大的转变是在理解了启功先生学术思想的基础上形成的。我们一直在探讨启功先生的汉语语言学思想,在启先生关于汉语特点论述的启发下,坚定了创建和发展有中国特色汉语语言文字学的信念,把训诂学推向具有中国特色的汉语词汇语义学。由于有启先生碑帖研究方法的指导,我们启动了“近世碑刻及手写文本电子典藏及属性描述”的大项目,这个项目成为民俗典籍文字研究中心的重点课题……这些都可以看出我们迫切希望弘扬启先生语言文字学思想的决心和实际行动;而这正是基于启功先生学术的魅力对我们强大的吸引力。现在,启先生去了,引起我深深的遗憾和自责——20—21世纪之交,我们为启功先生开过四次学术研讨会,都是关于他的语言文字学方面的,而这个方面,不过是启先生博大学术体系的边沿。但是,由于学科的隔绝,我们对启先生的学术也只能从这个方面去推介;也是由于学科的隔绝,即使是启先生关于这方面的论著,我们也学习得太晚了,理解得太浅了。

  启功先生是一位具有中国魂的学者,中国上下无五千年的文化融化在他的血液中。他的著作中那些看似平易其实充满智慧的言论,都是那么自然,就像是在不意之中随手拈来。那是一种境界——可以步入而难以企及,能够理解却无法模仿。跟启先生学习,常常是在他兴之所至闲聊的时候;但是这种机会近年来并不多,老同学们见了面都互相打听启先生的健康和起居,因为各种原因访问他的外来人越来越多,了解和体贴他的学生实在不忍心再去打搅他。

  启先生的人生境界需要正确的诠释——他谦恭、宽容,但有自尊,他给很多人写字,包括那些很卑微的小人物。1998年,我偶然遇见一件事——有一次,一位完全不相识的残疾人让人背着来找启先生,说是要看看他。启先生皱着眉头说:“不必如此!”意思是不必为了见他费这么大的劲儿。但是他当时就主动提笔写了一幅字送给那位来访者。启先生戏称自己是“礼品制造所”,其实,他是很不喜欢有些人用他的字去送礼媚上的。他所以委屈自己来做这些事,是因为一种修养,一种用善意对待人和事的人生态度,是因为他心底深处的一种大感恩、大慈悲。启先生随和,但绝对有原则;幽默,但不开轻浮的玩笑;谦虚,但从不虚伪,不说假话。看到模仿他的假字画,启先生会幽默地说:“这比我写得好!”有人拿着真是他写的字去问他真伪,他也会幽默地说:“这幅字劣而不伪!”他是不愿伤害任何人的,但他不会真伪不分,更不会指鹿为马。尤其是对那些专门伪造别人的字画赚钱的人,启先生是痛恨的。启先生会用一些可笑的谐语来表达自己的是非爱憎,比如大家都很熟悉的“切葱丝”、“雨来没有死”、“世纪跨过,人才只得一半”、“没有那么乖”……但那里面有十分深刻的理念与是非在内,没有一丝一毫的哗众取宠。

  启先生的一支笔就是巨大的财富,但他轻视钱财;启先生声闻远扬,但他害怕炒作。这些年因为工作,应当更多去看望启先生;但又苦于难得他清静的时候,常常忍了又忍,去看望他的时间一拖再拖。而每去一次,最后的结语大多是:“勿为名所累”,或者是“声闻过情,君子耻之”。我知道,这是一种感慨,一种对自己不情愿的情怀的透露,也是对晚辈的告诫。

  启先生是积极的,那是因为他既胸怀责任,又追求天然而不得。民俗典籍文字研究中心评估的时候,有人建议请启先生签名赠送几位专家一本他的书,从启先生对研究基地的关心看,我知道他会做这件事,但内心非常清楚他做这种“俗事”是违心的。正在犹豫,启先生却知道了,不但签了名,而且一定要亲自盖上印章。其实,那时候,启先生的眼睛已经很不好了,这件事使我一想起来就非常自责。研究中心通过评估后,我拖了许久才去向启先生汇报,提起这件事,启先生却毫不在意地说:“我知道你的难处,我没有费什么事。”当我告诉启先生民俗典籍文字研究中心面临换届的时候,他只对我说了一句话:“老年戒之在得。”这句话他已经是第二次对我说,像是在自律,又像是在劝戒。

  启功先生对人生的参透是深刻的,但他又最懂得人间冷暖,他是以大德报大恩的人。他对师母永生的怀念,对陈垣校长无限的感激,都可以看出他澹泊中的炽热。

  其实,启先生晚年的辉煌背后,有他的寂寞、孤独和遗憾。像启先生、钟敬文先生这样的大学者,都是经历十分丰富又善于体验的人,是终身努力学习又极有创见的人,加上他们的长寿,蕴藏在他们内心深处的思想情感和学识智慧已经几乎达到饱和,很难有人可以分享,就是表面的理解也是那样不足。理解他们需要用心而当今的浮躁又难得有真正的有心人。接触他们的人、表面敬重他们的人,利益的驱动与真诚的理解混杂在一起,缺乏绝对的纯净,也就更增加了他们的孤寂感……回想一下,我们曾因为学科的狭窄无法包容启先生的博大,而把他圈在一个并不恰当的、单一的学术领域里;我们曾因为附会时潮,判定启先生的学问“不是主流”而冷落过他的创获;我们也曾因为认识浅薄,有一个时期,只给启先生贴上以写字为内涵的“书法家”的标签儿;甚至按照一种可笑的评估制度认为启先生的成果“不是古籍整理”,给他的学科点挂过“黄牌儿”……当然,这都是历史了,比这更早的历史是更残酷的,但也都过去了。是的,启先生是宽容的,是用乐观的态度去对待逆境的,但他们不这样又能怎么样呢?我们不应当只是去欣赏、称赞甚至庆幸他们的宽容和乐观,而应当了解他们以大智慧、大修养来忍受内心痛苦的经历;应当想到,如果不是如此,凭着他们的智能,他们会有比之现在多么大的成就!更应该的是,改变这些不合理的人才制度,努力使这样的历史不要再重演了!

  在启功先生面前,我们这一代人是自卑也自悲的!我们没有真正领略和享受过中国文化的深邃和丰富。我们在一个单一的“学科”中成长,形成了思路的单薄和意念的表浅。北师大的古典学科得天独厚,我们曾有过那么多学养丰厚的老师。但是青年时,我们不能理解自己的老师,与他们擦肩而过;中年时,听到的多半是关于老师们不幸的消息;临到自己年老了,懂得珍惜了,即使是高寿的老师,也难与年龄抗衡,一个个离我们而去。失去老师的悲哀,怀念老师的情怀,恐怕只有到了我们这样的年纪还希望学业有所长进、人格有所净化的人,才能够深刻体会吧!

  我自愧没有能力继承启先生的学问,但我会用继续学习和理解,来作为对老师的纪念!